年关
腊月的天气冷得出奇。西北风狼嗥般呼啸着，像鞭子一样抽在人们的脸上，生疼生疼的。
鸡们缩着脖子，此刻都挤在门道里，将一条腿缩进羽毛里，只用另一条腿支撑着身子。即便是这样，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仍使鸡们冻得瑟瑟发抖。
墙上的有线喇叭正播放着刘兰芳的评书《岳飞传》。二根围着蜂窝煤炉子，一边烤红苕一边专注地听着，神经线绷得紧紧的，担心岳飞中了金兀术的奸计。
爹半躺在火炕上，咳嗽了一阵子，问：“根儿，啥煳了？”
二根一激灵，回过神来赶紧翻了一下红苕。红苕浑身冒着热腾腾的香气，弥漫了一屋子；靠近炉火一边的外皮被烤得焦黄焦黄，粘糊糊的油汁从它体内“噗”地冒出来，流到热乎乎的炉盘上，泛着气泡，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二根说：“爹，啥都没煳。”
“我明明闻到煳味了。”
“爹，是红苕的味道——我正烤红苕哩！”
“烤馍了没有？”爹问。
“你饿了？爹。”
“我不饿。给你哥烤两个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二根应了一声，抬头瞥了一眼挂在房梁上的馍笼，一家子三天的干粮全在这个馍笼里。
二根可怜。前年，二根死了娘，才12岁就不念书了。爹又有气管炎的老毛病，啥也做不了，一冬天都下不了炕。哥哥大根在省城里建筑工地上做苦工，忙活了半年多，好容易挣了一千多块钱，谁料前一日回家途中竟遭了小偷的黑手！为这，嫂子与哥美美地吵了一架，屁股一扭抱着半岁多的侄儿回了娘家。眼看年关到了，年货还没买，咋办？大根也没别的办法，只好装了一口袋麦子推到县城粮食市场上卖去了。
二根踮起脚跟伸手抓了两个又黑又硬的馍，拿到火炉上边烤边问爹：“我哥卖粮咋还不回来？这么冷的天。”
“这会儿几点了？”爹问。
二根扭头看看墙角桌子上的座钟，钟里边的一只花公鸡的鸡头一起一落，正在吧嗒吧嗒地啄米，“快2点了。”二根答道。
“快回来了。”爹说罢，又咳嗽了一阵儿，吐了几口痰。
二根走到火炕边，瞥了一眼痰碗。这碗是二根专门给爹吐痰用的。二根在一只破翻碗里放上一些干土圪瘩，让爹吐痰时就吐在这里，痰多了倒掉土圪瘩换上新土就行了，也省得他刷碗。这是二根发明的呢。
二根对爹说：“爹，碗里的土疙瘩该换了。”
“甭换了。外边怪冷的。”
“我不嫌冷。”二根说着，端着痰碗走到后院的牛棚里，换了一碗新土疙瘩，又放到爹的身边。
这时，楼门“吱”地一声开了，又被风咣当一声关上了。鸡们惊恐地朴楞了一下翅膀，四下张望了一会儿，才安静下来。
大根回来了。卧在火炉边的大黄狗懒得动弹，只晃了一下尾巴，算是与主人打了招呼。
大根一进屋就骂了一句：“这狗日的天气，把人脚都冻木了！”说罢，赶紧围着火炉，烤了一会儿脚，又搓了搓冻僵了的双手，给黄狗擤了一把鼻涕，才将自制的兔皮耳套摘下来塞进黄大衣的兜里。
“麦卖了没？”爹问。
“卖了。价还行，三毛六七一斤。”大根说，“咱的麦好，三毛八就有人要了。税都是买麦人交的。”
“年货都买了？” 爹又问。
“都买了。还给你抓了几副中药哩。”
“唉，花那钱做啥。等天暖和一点我这病也就好了。”
“喝点汤药好。”
爹叹了一口长气，对二根说：“等明儿风小了把你喜梅嫂子接回来，啊？”
二根瞅了瞅哥，见哥没意见，便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傍晚，风小了些。喜梅推着车子进了院子，二根抱着侄子跟在嫂子屁股后边。
大根正蹶着屁股烧炕，见媳妇回来了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每次都让人往回叫，真是‘头发上长瘤子——毛病’。”说着，给炕洞又添了一把柴禾。
喜梅在大根屁股上踢了一脚，一闪，走到爹的炕边说：“爹，我把娘家的狗皮褥子给你拿来了。你铺上试试，暖和得很。”
二根在一旁偷着笑了。
出处：灵讯天下
